增幅万物 黑客精神 召唤心中理想国 优人物/唐凤

新闻资讯 | 2020-06-30 09:01

唐凤面对镜头相当自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钱钦青、陈昭妤/采访 陈昭妤/撰稿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唐凤面对镜头相当自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「我应该没有迟到吧?」约好下午四点,唐凤一分不差自书柜旁的小木门走出,木门隐身在办公室里,就像通往斜角巷前的破釜酒吧入口。宽松黑长裤与一头黑长发,让她自出场就像魔法小说一般。

社创中心让原空军总部多了开放温暖的气息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这天约在行政院政委办公室,和平日上班地点「社会创新实验中心」的活泼氛围不同,院会里制式的长廊与红毯,让唐凤宛如意外降落在此的外来物种。「社创中心才是我工作的地方,这里比较是方便各位采访收音的棚。」访问期间,她同步请人架起摄影机全程录影,「这是我唯一的要求,你们录影,我也要录影。」

所有谈话透明化、完整逐字稿上传网络供民众检阅,是她接任数位政委以来的坚持。前些日子,日本乐团因对唐凤提出的「增幅(Amplify)」一词深感兴趣,将谈话片段创作成乐曲,她也乐见其成。「我已经说过不告任何二创的人了,看了那MV也觉得很有意思,有点『骇客任务』的感觉。」总是温润而来者不拒,唐凤始终挂在嘴上的「开放式创新」,确实内化在她对待万事万物的态度中。

唐凤面对镜头相当自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乐当动漫二创角色

四年前获林全邀约入阁至今,唐凤特殊的背景与开创的数位政绩,让她成了讨论度最高的政务官,她闻言却秒回「不不不,讨论度最高的是我们陈时中指挥官,这个是有数据支持的。」8岁自学写程式、16岁创业,担任过苹果等多间公司顾问,33岁退休。外界对唐凤总有异于常人的想像,她却淡定回应「其实我十几岁就开始工作,这样算也快二十年,33岁退休应该是正常的。」

面对日本网友将她捧为「天才IT大臣」,称号跟着红回台湾,她再笑说,「我们毕竟不是君主立宪国家,大臣是日本才有的职位,对我来说那就像是跟我同名同姓的动漫角色。在台湾,我还是数位政委,也希望大家用这职位来了解我的工作。」

担任政委以来,唐凤每日朝七晚七。清早六点在家醒来,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,「看看我睡着时有谁在网络上召唤我。」从脸书、PTT到各网站,都可见到唐凤亲以本人帐号回应提及她的贴文。「我在浏览器有个页签,就是Google自订搜寻最近一小时提到唐凤的网页,只要我觉得我有贡献的,我就会跳出来回个几句,那是我的嗜好跟兴趣。我Email也都是亲自回,回完才睡觉。」

唐凤面对镜头相当自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但高关注度不可避免仍为她的生活带来改变。「最大差别应该是,以前我走路上班只要12、13分钟,现在要多个5、6分钟,因为中间总是有些朋友会来合照、签名等等。」来者不拒,在镜头前比出「星际争霸战」的「瓦肯举手礼」,可以想见仁爱路边的合照盛况,「所以现在我都早一点出门,不要迟到就好了。」

唐凤欢迎关注社会问题的人们,带着想法来此与她讨论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唐凤欢迎关注社会问题的人们,带着想法来此与她讨论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若无外务,唐凤多会待在社创中心进行会议或与众人互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拆掉官民间的墙

跟着唐凤走进社创中心,这里是前空军总部。扬弃过往军事基地那封闭高冷的围墙,主空间里是充满几何感的装潢,阳光自孔隙间洒落地面,明亮温暖。「很谢谢郑丽君部长在她卸任前,把围墙全部拆光了,现在从外面看起来,就像一座新的公园,每天都有朋友们在这里走来走去,听音乐、看表演,从建国花市也可以直接看到我的办公室。所以我现在很开心,上下班都用走路的。」

社创中心里方正的小办公室,是唐凤一周耽溺六天的工作基地,她每日在这进行至少七场国内外视讯会议,探讨各式议题。其余时间,也参与外界合作的直播或论坛。每周三,她更开放一般民众预约,带着想解决的社会问题和想法,向她「问诊」。电子看板显示,预约已满到九月初。

若无外务,唐凤多会待在社创中心进行会议或与众人互动。 记者陈立凯/摄影

「所谓社会创新,就是众人之事,众人助之。当民间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时,政府不能有面子问题,应该要尽全力帮忙。」她以前阵子声名大噪的口罩地图为例,「那是吴展玮做出来的,我只是担任媒合协助的角色,说服政府支持,而不是去阻挡想法。」工程师吴展玮因为开发地图欠了Google六十万,「我们就想办法跟Google谈判,最后Google免了他的债,如同他也免了我们的债。」

她直言自己对社会议题并没有「非完成不可」的使命感,这也让她在看待工作时,没有压力,反而总觉得有趣。「我并没有自己想改变什么,我想做的就是把那堵墙拆掉,让任何人有新想法,都可以透过视讯或面对面和我讨论,大家一起来解决问题。」

睡眠是工作的开始

天天面对不同提案和咨询,唐凤脑中的CPU照理应是时刻高速运转,她却透露,工作其实是她的休闲时间,睡眠才是她工作的开始。「我通常会在睡前看需要看的文件,醒来后想出一个新的主意,如果问题特别复杂,那我就要睡满九小时。所以我如果说加班,那意思就是我那天睡得比较久。」

梦里的唐凤做些什么呢?「在梦里全身都是放松的,事实上那就是一个不断悬浮的状况,虽然对我来说是想出解方的过程,但压力也可以同步释放,所以我从来没有失眠问题。」多年来的冥想训练,也是助力之一。「像现在我很认真听你讲话,但我一面也专心注意自己的呼吸,有点类似神游,这其实就已经是一种冥想。」

明天不一定能醒来

唐凤(中)经常参与各种论坛与议题。 图/联合报系资料照片

尽管睡眠对唐凤至关重要,但自4岁起得知自己罹患先天性心脏病后,她便已有了「每天都不一定醒得来」的觉悟。「所以我每一天就是过好那天的生活,没有觉得说明天一定会怎么样,或昨天怎么样,因为我昨天已经把Email回完了。」

淡淡笑了笑,尽管如今心室中膈缺损已经手术治愈,但儿时对「生命终有时」的体悟,让她的人生观早早较同龄人来得超脱,并深植心中。

在唐凤最爱的电影「异星入境」中,外星人降落地球,试着让人类理解时间其实是非线性进行,所有事情都可能只是一个循环,因此我们能预见自己的一生,看见那些已经历过、又将再次经历的苦难与快乐。「但就算能先看见这些,我也不会做出什么改变,就像明天如果是世界末日,我今天还是会坐在这接受访问。」

过目不忘靠符号

对唐凤提问,就像将问题输入没有频宽限制的网站,读取的那一刻便能得到回应。面对庞大的专业与非专业问题,她总是不假思索。「其实所有东西只要有符号化,而我在接收时脑里不预下判断,只留下视觉印象,加上那天有睡够,确实是能达到过目不忘的程度。」

她谦称这并不是神力,而是自己对符号特别敏感,加上社创中心里有来自各部会的专家进驻,「我有任何领域的问题,打开门就能找到人问,这些都是我的养分。」

或许是唐凤坐镇,也或许是开创了有别于传统组织的工作方式,从内政、教育、文化到法务,社创中心成了政府各部会人才争相借调进入的单位。「只要是跟人民有关的社创相关部会,都会各派一位朋友来我的办公室,也因为他们都是自愿来的,所以每个人都非常有冲劲,也很愿意去做跨部会沟通。」

公部门里继续创业

在社创中心,唐凤不设KPI、考绩交由同仁自己打、想做什么题目就自己「挖坑」,再自行说服部会合纵连横,最终把做法端出来。「好比我们每年会请30个见习生来这边,将他们所有看不顺眼的现况提出来,再试着解决。从故宫电子票券入场到一站式登山服务,甚至是难用到爆炸的报税软件,简单说,就是从民怨出发的一种开发。」

唐凤(中)与芝加哥侨胞座谈。 图/联合报系资料照片

从个人创业到进入政府机关,唐凤没有犹豫,反而试着将创业思维带入。「我都说这叫『组织内创业』。当时我跟林全老师双向面试时,就有先说我虽然当政务委员,但我讲的每句话还是建议而已,如果部长觉得不OK,就不要参采,我不督导任何部会或去下命令。他说没问题,我才加入。」在唐凤带领下,社创中心成了议题解方孕育地,也让民间人才有了发挥实力的空间。

唐凤母亲李雅卿在体制外努力教育改革多年。 图/联合报系资料照片

科技不会毁了世界

从电脑程式入门,唐凤的人生算是以科技敞开,甚至发迹。如今她和众多人才合作,继续以科技解决社会问题。入阁前曾跟着追过影集「黑镜」的唐凤,面对剧中将科技描绘成摧毁人类的工具,她有不同想法。

唐凤(左)和弟弟唐宗浩皆透过体制外自主学习。 图/联合报系资料照片

「大家都知道我把AI叫Assistive Intelligence,就是辅助式智能。如果你有一个助理,那这个助理的价值观必须跟你一致;当他做的判断跟你的利益有冲突,他就必须对你给出交代。」她认为只要遵照这两个原则,「黑镜」或AI摧毁人类的好莱坞式结局就不会出现。「我都说『宅』心仁厚,多数开发者都是立意良善的,不会说一定要去害这个社会。」所谓的黑客精神,便是如此。

尽管对科技抱持乐观态度,也相当倚赖,唐凤私下仍有复古一面。「我现在主要用的手机其实是一台Nokia 8110啊,里面还有贪食蛇。」平日里,她也偏好阅读文字胜过观看影片,「对我来说阅读的速度远高于视听速度,因为阅读时我们脑里不会发出声音。另一方面是我入阁后变很忙,也没空直播玩『还愿』或『黑镜』:潘达斯奈基》,只能把网友写的剧情梗概看完。」逗趣回应之间,仍可见到她对网络热潮的掌握。

缺口就是光的入口

夕阳西下,唐凤步出办公室,走进社创中心附近的全素餐厅,她总在这里吃完晚餐再散步回家。一周工作六天,唯独周日,是她固定留给父母亲的家庭日。「我每个礼拜天固定会回淡水,去陪我爸妈跟老人家。」当然,还有养了多年的猫狗。

父亲唐光华、母亲李雅卿,是唐凤生命里极为重要的角色。在唐凤小小年纪被同学霸凌的时光里,是母亲抱着她阅读、排除众议让唐凤在家自学,甚至尝试体制外教育。11岁和父亲居住德国的时光,则让唐凤接触到许多六四流亡人士。「可能是从小在这些社运者中间成长,看到他们着重的都是公共利益,而不是个人利益,关心社会议题对我也变成自然的事。」

谈及8岁时在学校遭受的霸凌往事,唐凤说自己早已释怀,没留下太多阴影。「我8岁时主要是不了解为什么小孩会那样,所以看了一些发展心理学的书。书里就解释,那是因为硬式教育造成的成就压力,加上他们的父母有成就焦虑等等,一旦了解这些状态,就比较能同理他们,所以我9岁、10岁时心里就没什么芥蒂了。」

如今的唐凤也鲜少发脾气,面对各种发问总是耐心以对。「我当然还是会有情绪起伏的时候,尤其当别人很愤慨地跟我抱怨或是分享难过的事,我也会觉得心跳变快,甚至会有想哭的感觉。」但她将自己当成一只容器,盛载别人的情绪,却不因此翻覆。「我不会觉得那个情绪就是我的情绪,我会透过倾听慢慢让自己平衡回来。」

走过属于自己的黑暗,若有机会遇见当年躲在房里发呆哭泣的自己,39岁的唐凤说,「我想告诉她『万事万物都有缺口,缺口就是光的入口。』」就如洒落在社创地面的点点阳光,终能穿越那些试图阻挡的障碍,透进自己想给予的温度。如她面对心中的理想国,看见的也是光,「我很相信当下这个世界,就是目前有可能的,最好的世界。」站在缺口透入的光晕前,她瞇起双眼,温柔而笃定。